开栏语:每座乡镇,都是时代发展的鲜活切片——藏于城市喧嚣外,奔涌在历史与当下浪潮中,既有岁月厚重,更具生长蓬勃。
红网岳阳站全新栏目《乡行“曼”记》今日启程。这一次,我们聚焦岳阳乡镇,以微观视角解读乡镇肌理的变迁:从一砖一瓦生长见人居蝶变,从一产一业迭代读振兴密码,从一文一脉赓续感文化脉动……这些正是中国式现代化扎根基层的生动注脚。
乡见烟火,亦见远方。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赵曼 叶芬 陈砂 蔡迎 岳阳报道
清晨六点,轻雾渐散,朝阳劈开云层,洞庭湖水天相接处浮起橘黄色薄光。
岳阳市君山区钱粮湖镇,这座嵌在洞庭湖西岸的小镇正苏醒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,在“以粮为纲”的大背景下,中央批准在洞庭湖西北岸围湖造垸,国营钱粮湖农场应运而生。层山脚下,古云梦泽的一隅化作良田与民居。1958年,六门闸因泄洪控水而生,后来这里成了渔民聚居的核心,彻底改变了这片水域的命运。如今湖堤上3200米的晒鱼长廊,成了小镇新名片。
晨曦时分,岳阳市君山区钱粮湖镇六门闸社区的居民开始晒鱼。
迎着朝霞,六门闸上岸“渔二代”胡小娟在晒鱼长廊上铺开网筛,新鲜腌制的鱼铺满网面。阳光穿过鱼肉纹理,映出琥珀色光,鱼腥味混着湖风漫来——这是钱粮湖镇最独特的气息。
胡小娟与洞庭湖相守了36年,接手家里风干鱼生意也有7年之久。
“今天的翘白鱼得赶在七点前晒完,洞庭湖的鱼最认时辰。趁着有风有太阳,晒出来的鱼又香又好看。”胡小娟双手不停翻转着鱼块,晒鱼的诀窍早已熟稔于心。
我走近细看,指尖不自觉地想去触碰那细腻的鳞片——胡小娟眼中满是回忆,她说这触感于她而言,像极了三十年前,她趴在渔船边缘触摸湖水时的微凉。我想,那一定是独属于渔民女儿的童年记忆,带着湖水的清冽,纯真而美好。
船与湖的记忆
1986年,胡小娟在洞庭湖畔的钱粮湖镇出生。那时,村子里九成人家都靠渔船讨生活,洞庭湖的鱼汛,是全年最大的盼头。
胡小娟的童年,被洞庭湖、渔船和湖里的鱼填满。河水煮活鱼是最美味的食物,低头即可见的鱼是自己最好的玩伴,拍打在渔船上的浪声是最动听的童谣。
胡小娟的母亲叶银梅,是出生在60年代的“船二代”。她自出生就在船上,懂事起,便跟着父母学撒网、辨鱼汛。在那个年代,“连家船”是渔民标配,一条支着锅灶、铺着被褥,是生活船;一条载着渔网和希望,是捕鱼船。叶银梅早已习惯了以船为家、“水上漂”的生活,四季追逐着候鸟与鱼群,围绕着鱼展开所有的生活。
在钱粮湖镇,像胡小娟这样的家庭比比皆是。三代人在湖上的记忆,串联起了一部关于人与湖、水与岸交织的洞庭湖生态变迁史。
然而,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。
2002年,洞庭湖实施春季禁渔,捕鱼的日子有了空隙。叶银梅跟着邻里学风干鱼制作,在家门口支个棚子售卖,连店名都没有。2013年,六门闸启动生态渔村建设,老房拆迁后,她在新社区买了楼房,一边零星捕鱼,一边晒鱼干,心里渐渐有了“上岸”的念头。
钱粮湖镇六门闸社区生态渔村。
2020年1月1日零时起,农业农村部率先在长江流域332个水生生物保护区全面禁止生产性捕捞。一年后,也就是2021年1月1日零时起,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全面实施暂定为期十年的常年禁捕。
叶银梅一家的捕鱼生涯就此画上句号。
上交渔船那天,看着陪伴多年的12米红船被驶远,叶银梅红了眼眶:“捕了大半辈子鱼,这一去就回不去了。”
到2019年底,六门闸社区248户、491名渔民全部退捕上岸,世代依存的渔船,成了封存的记忆。
但上岸后的生活,比叶银梅预想的要安稳得多。
在渔政部门“牵线搭桥”下,家里与海吉星水产市场打通渠道,有了稳定的原材料供应,“胡娟风干鱼”门店风风火火开了起来。
“现在一年卖十万斤鱼,纯收入二三十万,是以前打鱼的十倍呢。”胡小娟眼里载满笑意。家里因风干鱼生意有了底气,叶银梅如今负责带外孙、做饭,再也不用像以前在湖上漂泊时那般担惊受怕。
胡小娟一家共同经营着风干鱼门店,晒鱼成为日常生活的重要一环。
在钱粮湖镇,像胡小娟这样从事风干鱼产业的上岸渔民,占退捕总数的五分之一。这个数字背后,是政府引导下的产业转型图景:2013年六门闸生态渔村初建时,仅几户渔民尝试;2020年后,钱粮湖镇因地制宜大力发展风干鱼,如今六门闸风干鱼年产值超2亿元。
钱粮湖镇政府为上岸渔民铺了三条“致富路”:因地制宜发展生态渔业,32名渔民变“捕鱼人”为“养鱼人”,从事稻虾套养和渔业养殖;渔民学习直播带货,成为“卖鱼人”,六门闸社区现有风干鱼加工户40户,其中有20户为退捕渔民;12名渔民进行公益转岗,成为“护鱼人”,守护洞庭湖的生态。
这几年,钱粮湖镇政府户均收入4年翻两番。曾经的“水上漂”,都有了安稳的“陆上家”。
水与城的博弈
长江自荆楚大地奔涌而来,在岳阳放缓脚步,一头扎进洞庭湖的浩渺怀抱;而湘资沅澧四水,也循着这片湖的召唤,千里奔袭、齐聚于此,最终一同汇入洞庭。
钱粮湖镇镇长伍艳婷的办公室里,收藏着一幅洞庭湖地图。图上,层山、君山、艑山等岛屿星罗棋布,与今日的地貌形成鲜明对比。
地质资料显示,洞庭湖经历过四次凹陷成湖、凸起成陆的地壳运动,先秦时期的云梦泽在唐宋时期扩张至“八百里”,清末因泥沙淤积和围垦萎缩至不足3000平方公里。
洞庭湖的演变史,就是一部人与水的博弈史。
如今,钱粮湖镇是君山区防汛的核心区域,86.906公里的防洪大堤,直接承受洞庭湖高水位浸泡与风浪冲刷。
烟波浩渺的洞庭湖。
“衔远山,吞长江”的洞庭湖,曾是伍艳婷的诗意想象。2021年底调任钱粮湖镇镇长的伍艳婷,与洞庭湖的缘分正式深交,对这片湖从此有了“又忧又爱”的情愫。
对伍艳婷而言,防汛重镇给她的使命是一张必须年年答好的防汛考卷。年底站在湖堤上,满脑子都是来年的汛情——这湖,既是滋养13万亩耕地的源泉,也可能威胁万亩良田。
但洞庭湖的馈赠,远比考验丰厚。
7万亩稻虾田里,青色稻浪与跃动的小龙虾共舞,产值是普通水稻的两三倍,每年5亿元的产出让乡亲们不必背井离乡;集镇的风干鱼作坊里,老渔民的手艺在新时代焕发生机。
“龙虾小镇”钱粮湖镇产出的小龙虾肉质鲜嫩紧实。
“我们的小龙虾肉质鲜嫩紧实,能比别处卖贵一块钱一斤,靠的就是这湖生态洞庭水。”说起稻虾养殖,伍艳婷眼里闪着光。为了护住这份优势,镇上修起了更结实的灌排设施,建起了龙虾分拣中心,从育苗到销售的全链条培养,让每一只小龙虾都带着洞庭湖的清冽。
于伍艳婷而言,洞庭湖早已不是古诗词里的意象,而是流淌在钱粮湖血脉里的生机,是让这片土地既安稳又热闹的永恒力量。
“守好这方湖,才能护好一方人。”伍艳婷的话语里,藏着一个基层干部与一片湖的深情对话。
暮色四合,生态渔村里,叶银梅家里忙着炖杂鱼锅,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,带着湖水的清鲜,两岁的小外孙扒着门框嚷嚷道“要吃鱼要吃鱼”,胡小娟则在清算当天的账目。
湖水涨落间,小镇仍在生长。那些船板上的岁月、网筛上的风干鱼、稻浪里的希望,都融入了洞庭湖的波澜里,生生不息。
执行策划:向阳 赵曼 邓琴
报道团队:叶芬 陈砂 蔡迎 韩佳根 管娜(实习生)黄海天(君山区融媒体中心)
设计团队:邓尧 蔡迎
来源:红网
作者:赵曼 叶芬 陈砂 蔡迎
编辑:刘良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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