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赵曼 向小雨 陈砂 蔡迎 通讯员 阳厚兴 易松 杜映璧 岳阳报道
深秋,江风渐紧,湖蟹渐肥。人间对秋鲜的那点念想,也随秋风一同醒了。
中国人食蟹,渊源已有三千年。《周礼》里说祭祀要备“好羞”,汉代郑玄作注,举的例子是“青州之蟹胥”。蟹胥,就是蟹酱。
风雅一路流转,到魏晋,便生出了名士的快意。《晋书·毕卓传》里,毕卓说自己的心愿:右手持酒杯,左手持蟹螯,拍浮酒船中,便足了一生矣。李白写得更浪漫,说蟹螯即金液,糟丘是蓬莱。
把酒持螯的意趣,就这么顺着江水淌到湘北,落在长江南岸这座叫陆城的千年古镇。

候鸟掠过粼粼水面,为这片湿地添上灵动生机。
我们是循着风里一点淡淡的腥甜走进陆城的。
长江故道边,秋风浸着凉意,水面上白鹳低低掠过,小天鹅悠然浮于湖面。天刚亮,蟹农把地笼从湖里提上来,笼子一出水,里头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。
我们伸手接过一只。青壳白肚,金爪黄毛。肚腹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色;壳薄,翻过来对着光,能透见里头的黄——还没掰开,就知道这一壳扎实。掂在手心里是沉的,它爪子往外撑着,一松手就想跑。

网兜刚出水面,青色的蟹壳还泛着湖水的润泽,这一笼鲜活,是白泥湖秋天最生动的底色。
这样一只鲜,是从什么样的水里长出来的?我们决定在湖边多待一天。
一湖好水,滋养两代蟹农

长街为轴,红瓦为鳞,陆城静静地枕在长江南岸。
陆城是湘北门户,也是水做的镇子。
镇中水域最大的白泥湖,因湖底泥土呈灰白色得名。它和长江只隔一道堤,西北距长江不过一点五公里。白泥湖本身就是长江古河道积水而成——江与湖,原是一段旧河道留下的两处水面。湖体靠排水闸与长江相通,水涨水落,都在一条线上。
每年冬季江水退落,就开闸放水,让湖底袒露在日光下,暴晒,开裂,这是天然的消杀。
等春来雨落,湖水回涨,水草和螺蛳跟着长起来,螃蟹便有了一年里最好的口粮。

远山隐约,水阔连天。风掠过无垠的水面,吹皱一湖秋光。一只小船泊在水面,不急不缓,像是要把这白泥湖的光阴,拉得再长一些。
这样一片湖养出来的蟹,干净得叫人意外。
湖里的水是什么样,它身上就写着什么样的答案。
要说这份鲜在这片湖里扎根的历史,绕不开一个地方——白泥湖水产养殖基地。于是我们启程。
基地的标准化分级厂房里,我们见到了丁胜华。他正俯身查看刚起笼的蟹。
他算得上这段往事的“活档案”:早年就在白泥湖渔场任职,还担任过陆城镇原农业站站长,退休后又被水产养殖基地请了回来。
说起养蟹的开端,丁胜华回忆,白泥湖养蟹,算来已有三十余年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渔场联合岳阳市水科所开展试养,蟹苗从上海崇明岛运来,就是我们熟知的中华绒螯蟹。
万事开头难。没有成熟的本地经验,投放下去的蟹苗长得慢,存活率始终不高。大家一度猜是水体差异,特地又从崇明岛运来海水——依旧收效甚微。
转机到2001年才来。原道仁矶镇组建的岳阳市云溪区白泥湖水产养殖基地,与上海宝岛蟹业有限公司合股经营。外来的技术、市场渠道落到湖畔,白泥湖养蟹,才算从反复摸索的试养,变成实实在在的营生。
次年秋日,白泥湖的螃蟹远赴上海,参加蟹王、蟹后评选,一举拿下蟹王、蟹后、组合总重三项第一。白泥湖大闸蟹,就此名扬黄浦江两岸。
后来是荣誉一项一项地来。
2009年,通过中国绿色食品A级产品认证;2018年,经国家农业农村部批准,获得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。

蟹塘边,水光微漾,丁胜华打开了话匣。与蟹打交道的三十多年岁月,尽在这不疾不徐的讲述中。
“当年申报时,农业部委托第三方在青岛检测,我们的螃蟹氨基酸含量比阳澄湖的还要高。加上湖底泥土富硒,才有了这个鲜甜口感。”说到品质,丁胜华的语气忽然亮了起来。
2023年,白泥湖螃蟹通过湖南省富硒生物产业协会富硒农产品认证。
话头到这里停住。湖和蟹的来历,丁胜华讲得透彻。可白泥湖的蟹事传了两代,我们还想找这一代的养蟹人,听他们讲讲与蟹相守的日子。
秋风从湖面上吹来,清爽宜人。循着这风,我们走进大湖螃蟹养殖专业合作社。负责人周恒正和工人一道,给刚过完秤的螃蟹打扣。
周恒是土生土长的“蟹二代”。1993年,他父亲与同乡合伙包下一片湖面,成了陆城最早一批养蟹人。

蟹扣一打,才算成了商品。周恒坐在小板凳上,低头、穿线、锁扣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当年评上‘蟹王’的那只公蟹,差不多有脸盆大,是我父亲他们选送的。我这家‘蟹王宫’的名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周恒抬手比划,言语间满是自豪。
2011年,大湖螃蟹养殖专业合作社成立。周恒接过父辈的担子,接过来的不只是经年摸索的经验,还有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的辛劳。

农户用力一提,绿色的地笼破水而出,水花四溅。网兜里蟹爪交织。
蟹熟的时节,他每天凌晨两点起身,带着农户驾船下湖。夜色沉沉,唯有水面泛着一点冷光;地笼逐一提出水面,网兜里传来螃蟹窸窸窣窣爬动的声响。众人借着夜色一只只分拣,按个头归类,一直忙到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这样的日子,一年要持续两三个月。
除开湖里自然生长的水草、螺蛳,周恒还投喂剁碎的小鱼、玉米、黄豆,一律选用绿色无污染的食材。
“湖里的鱼游得快,螃蟹未必追得上。剁碎了喂,怕它们吃不饱。”周恒笑着打趣,说湖里的蟹也得荤素搭配,吃得均衡。
“养蟹,从无轻松时刻。”周恒感慨。合作社曾迎来几名大学生,湖上的清苦难捱,有人选择离开。留下的五人,都被湖光晒得黝黑。
如今合作社连同技术人员共十三人,带动周边八十余户农户就业,每年合作社创收超两百万元。
蟹肥的时节,日子被螃蟹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一天要发走八十多箱。”话音刚落,周恒转身回到分级池旁继续捆蟹打扣,指尖起落从容,不急也不缓——像白泥湖漫出来的光阴,不催,也不赶。
清波养蟹,亦养人间烟火
可一湖好水,并不是一直如此。
站在湖边,巡湖的工作人员指着水面,跟我们说起从前。
早些年湖面分包到户,各家围网连片铺开,水葫芦疯长遮住水面,水质一天天往下走。围网阻隔了水系,防汛抗旱时湖水抽排都是难题;承包户和周边村民的矛盾,也一天比一天多。
从2022年起,陆城镇逐步收回各个湖泊的经营权,落实河湖长制,安排专人常态化巡护。鲁家湖、洋溪湖等八处湖泊的经营权全部收回,打通五处湖泊水系,两万余亩水面连成一片,全面推行“人放天养”。

王证明的办公室不大,陈设也简单。记者与他对坐,听他娓娓讲述着湖里的过往。一湖碧波的来处,就在这轻声慢语间渐渐清晰。
“收回经营权,钱不是最难的。最难的是做通人的思想工作。”白泥湖水产养殖基地负责人王证明感慨。
沿湖四十多户人家,世代靠水吃水。镇里先把群众的现实生计安顿好,按每亩每年一百元的价格租回零散水面,再一户一户去谈。镇、村干部一趟趟往返村民家中,一次谈不妥,就跑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湖面收归政府统一管护,守护便成了日常。巡湖人员每天驾船穿行湖面,看有没有人侵占水域、违规搭建,顺手清掉水草淤积和水面垃圾。
守好现有的湖水,陆城还在不断给湖泊补养。我们见过增殖放流的现场:一桶桶鱼苗倾进湖里,在晨光中翻起一片银亮的水花。
鱼净水,水养蟹。道理朴素,却要岁岁年年坚持。
所谓“人放天养”,并不是放任不管。
湖区不投喂人工配合饲料,螃蟹主要取食湖中的天然水草与螺蛳。为保饵料充足,基地会从外湖捞取螺蛳投放在养蟹主湖区,“年底撒生石灰消毒之后,留一层浅水,让螺蛳自己繁育几个月。等蟹苗下湖的时候,小螺蛳刚好长出来,蟹就吃小螺蛳籽,脆得很。”丁胜华说。
丁胜华还提起当地人一套管护法子——轮牧。用临时网片把湖面隔开,今年这片养蟹、那片育草,来年互相调换。“就像牧民轮牧一样。湖,也得喘口气。”他特意说明,这不是过去那种密不透风的承包围网,只是一道分片休养的隔断。

一只蟹慢条斯理地横行水草间,像是把白泥湖的秋意也一并驮在了背上。
湖水清了,湖里的生计也厚实起来。过去五年,全镇湖鲜综合产值突破两千万元,直接带动六百多名群众就近务工增收。
脚下这一汪清波,就这样托起了古镇的人间烟火。
一笼秋蟹,牵来远客闲游
蟹养肥了,湖守好了,新的命题随之而来:怎么让白泥湖的螃蟹走得更远,怎么让路过这里的人愿意停下脚步。
这道关于“留客”的考题,我们在陆城镇党委书记沈炜那里找到了答案的雏形。

晚风里,站在大矶头遗址眺望长江,满江碎金随波起伏。
见到沈炜的那天上午,他没坐办公室,而是带着我们进了古镇的街巷,一边走,一边介绍他的打算:脚下这条街将来做什么,湖岸那片空地如何布局。
陆城的三张名片——项目重镇、千年古镇、湖鲜小镇——在他嘴里不是三个词,是一张越说越具体的地图。

青石板路深浅斑驳,两旁的青砖老墙还带着旧光阴的底色。修缮中的陆城南北正街,正在一点点拂去岁月的尘埃。
而这张地图的最终落笔处,他用了四个字——“产城融合”。
有了之前在松杨湖街道的任职经历,再到陆城,沈炜对这四个字的体会显然更深了:在松杨湖,他见惯了园区与工业的单一底色;如今到了陆城,眼前的景致大不相同。
“这里有工业,有农业,还有文旅,元素多,产城融合要服务的面就更广了。”在他看来,“产城融合”从来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标语,而是得让镇子真真切切活起来的烟火气。
怎么融?他把落脚点放在了“人”的身上。
“项目是硬邦邦的骨架,千年古镇是底蕴,而湖鲜,则是那个能把人勾来的引子。”沈炜说。
过去,古镇是供人回望的旧光阴,湖鲜是盛在盘子里的新滋味。如今在沈炜的盘算里,这两样东西得慢慢揉到一处去。
他盼着千年文脉能一点点浸透进这只螃蟹里,在镇上多开出几家热气腾腾的餐饮门店,让来吃蟹的人顺道逛逛老街,让逛老街的人被蟹香勾住脚。一产的蟹,连着三产的景,就这么在街头巷尾连成了片。
“随着古镇一点点被擦亮,湖鲜小镇的分量,会在这张版图上越来越重。”沈炜抬手,指了指街边正在修缮的老飞檐,语速不快,眼里却透着坚定。
顺着那排老飞檐往前看,街巷的青石板上,光影正一寸一寸地挪。日头渐渐升高,我们跟着沈炜的步子走出古街,在镇上的食堂落了座。
饭菜方才上桌,热气还氤氲着,沈炜刚扒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,匆匆赶赴高铁站,他要去北京参加绿博会。
他的“行囊”里,装着刚出湖的大闸蟹——那是白泥湖秋天最鲜活的信物,也是他此行要推向更广阔市场的底气。
“去更大的市场见见世面,也去取取经。”临上车前,他笑着冲我们挥挥手。
看着书记匆忙离去的背影,再回头望望身后那条安静的青石板街,我心里忽而生出一种奇妙的错位感。
这头,小镇正敞开怀抱,修旧如旧,盼着游人能把脚步慢下来,看景、吃蟹、住一晚再走;那头,镇里的当家人却一路疾行,拼着劲儿去更大的舞台上,把这张湖鲜名片递给全国的客商。
他走得这样急,是为了让陆城有底气,把客人留得更从容。
沈炜这趟北上推介的底气,其实早已在湖畔悄然铺开。
沿着这条产业链往回看,源头依然在那一汪碧水里。养殖基地引入了国企参与运营,正筹划着与云溪区城发集团、小罗鱼蟹馆三方合股,用河湖文旅的资源,去换回品质与产量的平衡。
螃蟹出了水,过秤分级,打上专属的溯源码,搭上冷链物流,一路把销售周期拉长,争取到了正月,还能端出活蟹、好蟹。
而产业链的末端,终究要落在食客面前的那张方桌。小罗鱼蟹馆搬进了闲置的老院落,接住远道而来的食客,把湖蟹端上桌,把游人留在湖畔。
读《红楼梦》,大观园的螃蟹宴上,王熙凤特意叮嘱:“螃蟹不可多拿来,仍旧放在蒸笼里,拿十个来,吃了再拿。”话很家常,却藏着吃蟹的真谛:蟹要趁热,得一只一只慢慢拆,急不得。
陆城人待蟹,也是这般从容。白泥湖的蟹不追高产,不抢早市,要等秋风浸透湖水,才慢慢长肥。希望游客住上一晚,本质上也是留给这份风物足够的时间。
一只蟹急不得。一座古镇的生长,同样急不得。
人愿意留下来,慢慢拆解一只蟹,才算真正接住了完整的秋天。

白泥湖的蟹,个头大得实在。蟹壳里,藏着水乡秋天最沉甸甸的丰足。
汪曾祺写高邮故乡的蟹,文字简淡,只说了一句“蟹极肥”。陆城的白泥湖螃蟹,也担得起这三个字。
离开陆城的前夜,我们又去了一趟湖边。落日铺在水面上,满湖碎金;小船静静泊在岸边,蟹笼里还传来螃蟹窸窸窣窣的动静——等着装箱,去往天南海北。
镇子不大,半日便可走完。可这一湖碧水、一锅肥蟹、一壶早酒,让人心里生出再多留一晚的念想。
所谓慢,未必是刻意放缓脚步,而是一件事,值得你从头到尾,好好做完。

拆开一只蟹,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,蟹膏紧紧拥着金灿灿的蟹黄,只这一口丰腴,就足以把整个秋天的滋味都含在嘴里。
倘若秋日到访陆城,不妨寻一处临湖的馆子,点一笼清蒸大闸蟹,温一壶莲子早酒。窗外是长江故道吹来的秋风,桌上是一壳饱满丰腴的肥蟹;掰开蟹壳,蟹黄淌出来,蘸一点蟹醋送进嘴里,鲜甜漫开,让人不忍多言。
那一刻,你便能读懂千余年前毕卓的心愿:右手持酒杯,左手持蟹螯,拍浮酒船中,便足了一生矣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赵曼 向小雨 陈砂 蔡迎 阳厚兴 易松 杜映璧
编辑:刘良骏
本文为岳阳站原创文章,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