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韩佳根 汨罗报道
清晨,汨罗江面雾气未散,26岁的廖康尼已经站在岸边拿起了船桨。作为罗江镇龙舟队最年轻的队员之一,首次加入龙舟队的他,既要跟上高强度体能训练节奏,又要努力适应鼓手忽快忽慢的鼓点变化。
“小时候,我爸总说‘龙舟是汨罗男人的战场’,可我现在觉得,它更像一本写满故事的书。”在和队友朝夕相处的日子里,廖康尼总会被他们的激情所感染。
无人机掠过江面,镜头定格在正在热身的龙舟队员身上——49岁的舵手李寒正半蹲在船尾,手指轻触水面,感知江流流速;鼓手郑卓唯闭着眼睛,指尖在鼓面上轻叩,默数节拍;而队长周鹤则挨个检查队员的救生衣,确保万无一失。
这支队伍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,而廖康尼的角色,或许就是“连接者”——连接过去与未来,传统与创新。

资料图:汨罗江国际龙舟竞渡中心。供图/岳阳市委宣传部
“我爸的龙舟江湖”
廖康尼的父亲廖红波,一直在汨罗龙舟圈里小有名气。三十多年前,他还是个跟着龙舟跑的少年,如今已经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龙舟教练。
当我在他家小院里第一次看见廖红波时,他正蹲在院角捣鼓他的三轮车。墙角的几根木质龙舟船桨吸引了我的注意,深棕的桨身被磨得发亮,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嵌在木纹里,都是几十年划龙舟留下的印记。
听到我们聊起今年的龙超联赛,他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,把我们引进屋去,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。他说几十年前汨罗划龙舟,全靠大伙凑木料、找匠人,没有专业场地,就趁农忙间隙挤时间在江里练,喊着号子就能把船划得飞快,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劲头,到现在都没变。
“那时候比现在热闹得多。”廖红波回忆,“各村镇之间较劲,输赢关乎面子,每年端午岸边人山人海。”如今,龙舟比赛更多地在向竞技化赛事转变,比赛流程和方式更加规范化了,观众却少了些激情。“现在看比赛的多是游客,本地人反而没那么狂热了。”
但廖康尼不这么认为。“不是不喜欢,只是方式变了。”他翻出手机里的短视频平台,展示龙舟比赛视频下的评论,不少外地网友留言:“原来龙舟这么酷!”“端午一定要来汨罗!”
说起儿子廖康尼加入龙舟队,廖红波咧嘴笑了,说今年刚好看儿子在家,就希望他能够主动报名参加今年龙舟队选拔。廖康尼也没有让父亲失望,经过集训磨合后,如今已是队内当之无愧的主力。
“一开始还怕年轻人吃不了苦,没想到这孩子早把龙舟的劲刻进心里了。” 廖红波的话里满是骄傲。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劲儿,也正顺着父子俩的血脉,从老一辈手里传到了年轻一辈身上。
在江边训练的这些日子里,廖康尼常向父亲讨教划桨的技巧、听他讲过去赛龙舟的趣事,那些散落在汨罗江面上的旧事,顺着江风飘进了年轻人的心里,也让他对龙舟有了不一样的理解。
“我爸总说‘龙舟靠的是力气’,可我觉得现在还得靠‘流量’。”廖康尼笑着对记者说。他接下来还准备通过自己的个人社交账号发布与龙舟相关的视频,吸引更多人关注龙舟文化。

龙舟在汨罗江上劈波斩浪。
龙舟队“藏龙卧虎”
除了廖家父子外,这支罗江镇龙舟队里还有不少各有本职、却怀揣同一份热爱的人。49岁的舵手李寒守在船舵的位置已经快三十年,从年轻时跟着师傅上船打鱼,到如今成为龙舟队里不可或缺的总指挥,脚下的船换了一艘又一艘,掌舵的沉稳手感始终没变。
在龙舟队里,李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但在船上,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关乎全队的节奏。
“以前在渔船上掌舵,靠的是经验和手感。”李寒说,“现在很多地方的龙舟训练有测速仪,有无人机航拍,甚至连划桨角度都能用软件分析。”他指了指架在船头的运动相机,“这些设备拍摄的画面,对我们的训练复盘特别有用。”
但技术再先进,有些东西依然要靠“感觉”。“冲刺时,鼓手一个眼神,我就知道该加速了。”李寒说,“这种默契,不是数据能算出来的。”
26岁的鼓手郑卓唯,是队里的“节奏大脑”,也是一名专业八级的架子鼓手,平日在长沙从事互联网游戏行业,常常利用周末和节假日赶回镇上参训。
“架子鼓和龙舟鼓完全是两码事。”他说,“龙舟鼓要配合划手的呼吸,快一秒、慢一秒,都会打乱整条船的节奏。”
年轻队员喜欢更激进的鼓点,而老队员则偏爱传统的稳扎稳打。郑卓唯的解决办法是“混合模式”。
“训练时用传统节奏打基础,比赛时加入一些即兴变奏。”他笑着说,“有时候,鼓点一换,整条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。”
罗江龙舟队队长周鹤告诉记者,在这支龙舟队里,队员年龄跨度从23岁到49岁,有传承了几代龙舟情结的本地人,也有在外读书工作主动回来参赛的年轻人,每个人都抱着对龙舟的热爱聚到了一起。
“我们这支队伍没人发工资,平常大家都有自己的营生,训练都是大家挤时间凑在一起。”周鹤说,“但只要喊一句要训练了,不管多忙大伙都能赶过来,就冲这份心,我们就一定能划出好成绩。”

罗江镇龙舟队正在进行统一的体能力量训练。
“龙舟厂的困境与希望”
上午的训练结束后,廖康尼带着我们去了镇上的“祥之龙”龙舟厂。船厂负责人廖朝波是廖康尼的亲叔叔,我们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和几位老师傅打磨一条新船。
廖朝波同时打理着两家龙舟厂,坐落于罗江镇上的祥之龙水上运动器材有限公司主做传统木龙舟,位于屈子祠镇的飞扬龙舟厂则专攻玻璃钢龙舟。两家龙舟厂年产值合计接近四百万元,大船能卖到六七万元,小船两万多元。放在过去行情好的时候,如今的年营收还不及当年一个好年份的零头。
曾经,汨罗的传统木龙舟最远销往加拿大、美国、菲律宾,是汨罗“龙舟故里”这块金字招牌的最好注脚。如今,国内客户主要集中在江西、安徽、湖北、陕西、内蒙古等地。今年最远的一单,是发往新疆库尔勒市的玻璃钢竞技龙舟。
“龙舟生产是季节性产业,没办法形成连续生产,留不住年轻人。”廖朝波说,这是当前龙舟制造产业面临的最大难题。厂房里,造船的师傅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,年轻人几乎没有。木龙舟纯手工打造,玻璃钢龙舟半手工半机械制造,哪一样都离不开人。龙舟制造技艺面临传承断层,老师傅年事渐高,年轻匠人后继乏人。

在汨罗祥之龙水上运动器材有限公司,老师傅们正在对几艘新制龙舟进行最后的打磨。
当然,除开这些问题之外,龙舟技艺的发展也是肉眼可见的。从前传统木龙舟靠桐油、石灰、麻等材料进行粘合,工序繁杂,对匠人手艺要求极高。现在大多采用榫卯结构配合树脂胶,质量和粘合度有了明显提高。“老祖宗的智慧和现代技术结合,船更结实了。”廖朝波说。
尽管龙舟产业的发展目前正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困难,但真到了竞技赛场上,汨罗龙舟依然活跃。在2025年国际大学生龙舟锦标赛上,参赛队伍租用的均为飞扬龙舟厂玻璃钢龙舟;刚落幕的湖南省龙超联赛选拔赛(郴州苏仙站)中,罗江镇队赛事用船同样产自该厂。
“比赛用船是我们的新方向。”廖朝波说,赛事龙舟租赁模式虽利润微薄,却能让汨罗龙舟走向更多赛场,也是一种文化坚守。
从船厂出来,又到了下午训练的时间。廖康尼在上船前对记者说:“我觉得划龙舟更像一场接力赛,老一辈传下来的精神,我们这一代得用新的方式跑下去。”
江风卷着水汽吹过岸边,随着一声鼓响,龙舟猛地扎进浪里,整齐地划桨破开江面,号子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,廖康尼的身体跟着鼓点俯仰摆动,手中船桨整齐起落,把年轻人的力气狠狠砸进汨罗江的浪涛里。江波翻涌间,新的故事正顺着龙舟划过的水痕,慢慢铺展开来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韩佳根
编辑:刘良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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