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暖阳穿透湘鄂交界处龙窖山的薄雾,照亮了临湘市羊楼司镇龙窖山村药姑山组一处不起眼的土坡。2025年12月30日下午4时许,临湘市博物馆馆长蔡健的手有些颤抖,泥土从一通厚重石碑的边缘簌簌落下。当“楚府龙窖屯界屯把陈肖钟”行楷直书阴刻文字完全显露时,现场时间仿佛凝固——这并非普通的山野石刻,而是一把失封千年的钥匙,骤然打开了通往五代马楚王国经济心脏的密道。

这块曾被岁月掩埋二十余载的“楚府碑”,呈长方形,通高1.05米,露出地面高85厘米,宽39厘米,厚8厘米,花岗岩材质(2002年考古时曾发现过,后来由于山上修路被泥土掩埋,不知去向),以其冰冷的质感诉说着滚烫的历史。碑文虽简,却字字千钧。“楚府”二字,昭示着五代时期割据湖南的马楚政权官方的直接权威;“龙窖屯”勾勒出一个消失在文献中的军事化生产单位;“屯把陈肖钟”,则让一位执行国家意志的基层武官穿越时空,有了姓名。与其相伴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石刻,如同历史的和声,暗示着伴随军事与经济扩张而来的文化烙印。它的重现,绝非偶然发现,而是一次对既定历史叙事的“破界”。

它首先破译了马楚“以茶富国”的微观密码。史书虽载谋臣高郁“听民自采茶,收其算以富国”的宏策,但政策如何在基层山川落地生根,始终迷雾重重。龙窖山是自古名茶产区,更是控扼湘鄂的咽喉。“楚府碑”的出土,坐实了国家权力为垄断战略资源,在此设屯驻军、划界管理,将茶叶生产纳入严密的军事化控制体系。这不是田园诗般的农作,而是国家资本对边疆资源的直接攫取与经营。碑石为界,圈定的是利税,更是王权。
进而,它串联起一段环环相扣的因果长链,让宏观历史得以微观显影。碑刻仿佛一个承前启后的历史轴点。向前追溯,它是马楚在清泰年间(公元934—936年)于此设“王朝场”进行专卖管理的先声与基石。向后眺望,它直接解释了北宋淳化五年(公元994年)“因茶设县”——建立临湘县的深层动因。正是五代在此长达数十年的军事屯垦与经济积累,塑造了足以支撑一个县级行政区划的人口、产业与战略价值。从“龙窖屯”到“王朝场”,再到“临湘县”,一通石碑牵引出一条国家行政力量因资源而嵌入、因经济而深化的清晰轨迹。
更引人深思的是,它照见了瑶族先民的身影,为族群变迁提供了骇俗新解。北宋《岳阳风土记》载龙窖山“山徭人”“非市盐茶,不入城市”,历来被视为与世隔绝的“化外之民”。然而,“楚府碑”的发现,迫使我们将镜头拉回马楚覆亡的动荡时刻。国家屯垦体系骤然崩溃,那些失去组织的屯兵与依附民众将何去何从?他们极有可能遁入深山,脱离赋税与专卖网络,重组为自治社群,逐渐演变为文献中记载的“山瑶”或“蛮左”。如此,“山瑶”或“蛮左”的源流之一,或许并非纯粹的“原住民”,而包含了部分“去国家化”的五代屯军民后裔。碑刻的寂灭与“山瑶”的出现,构成了历史的一体两面。
龙窖山巅,残碑静默。它不再只是一通界定土地的石碑,而是成了时空的转换器。它让我们看见:一部南方开发史,不仅是移民迁徙史,也是国家资源争夺史;一个族群的标签下,可能折叠着复杂的经济崩溃与身份重构;一次偶然的田野发掘,足以撼动我们对边疆、族群与国家关系演进的固有认知。当蔡健拂去最后一抔泥土,他捧起的,是湘北大地千年脉动的有力注脚,是一段从未真正沉默的史诗。
来源:@临湘融媒
编辑:刘良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