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是谁借《洞庭秋月》“枪挑”李白
□万岳斌
历代吟咏“洞庭秋月”的诗笺,随便拾起一枚品读,浸了千年湖光的秋月便撞入怀中,叫人心旌摇动,顿生穿越同游的向往。然而,打从一生不拘世俗礼法,狂放到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的李白,写下:“南湖秋水夜无烟,耐可乘流直上天。且就洞庭赊月色,将船买酒白云边。(《游洞庭》)”后世文人再唱“洞庭秋月”,面前便始终横亘着这座无法翻越的高山。
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。偏有人呕不了这口气,要灭了李白的“狂”。《光绪巴陵县志》收录的这首《洞庭秋月》诗,任谁读了,都忍不住会心一笑。诗云:
李白曾携月下仙,烟波秋醉洞庭船。
我来更欲乘黄鹤,直上高楼一醉眠。
这首《洞庭秋月》选择的做法,不是绕开,而是正面“硬杠”。如同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,直冲到守关的李白跟前,举枪便刺。诗中的每一个意象、每一个动作,都在和李白的《游洞庭》较劲。于李白最擅长的浪漫题材领域,用李白最擅长的灵动诗性语言,意图将李白挑落下马,震出另一声属于自己的狂啸。
谁这般胆气过人,敢和“诗仙”公然叫板,不把千古名篇放在眼里?诗作者署名是他,如果真的是他,实不足为奇。

都道正史惜墨如金,《宋史》写他,却特加一笔:“所为谲异,时有可传笑者。”《古今笑史》(明·冯梦龙著)搜罗了历代可笑之事,如果将该书比作影视城,那每则故事里的人物,无非都是电影镜头里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,唯独他才是有头有脸、占得戏份的“角”。因为他活在世间时,众人明里暗地喊他“米颠”,连他的好友苏东坡也不例外。苏东坡任职扬州时,一日设宴招待名士,米芾坐于其中。酒至半酣,他起身敬苏东坡的酒,想借当世名人之口,替他“辟谣”,主动发问:“东坡先生,世人都说我‘颠’,您也这样看吗?”苏东坡仰头干了杯中酒,直接认证:“吾从众。”译成白话:“我同意大家的看法。”满座哄堂大笑。
他便是米芾。米芾出生于宋仁宗皇祐三年(公元1051),卒于宋徽宗大观元年(公元1107),字元章。宋代书家、画家、书画理论家、鉴赏家。与苏东坡、黄庭坚、蔡襄一起,被公认为最能代表宋代书法成就的“宋四家”。历朝历代人才辈出,唯米芾有个专属头衔“书画博士”。其行书代表作《蜀素帖》,被后世誉为“中华第一美帖”。观赏米芾的书法,总令人情不自禁地哼唱起“人间一股英雄气,在驰骋纵横”。
米芾算“皇帝关系户”,母亲给宋神宗当过奶娘。十七岁那年,宋神宗顾念旧情,直接让米芾恩荫“秘书省校书郎”,端上了大宋公务员的饭碗。在宋朝,非科举出身的人,仕途会过早遭遇“天花板”。皇帝给得了你“入场券”,给不了“青云梯”。米芾一生为官品级较低。

好在宋朝社会宽容、包容,不论出身三教九流中哪一流,凭真才实学,像欧阳修这样肯为后进“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”的前辈大有人在,成名并不难。因为“身份焦虑”,为了证明“我能”“我行”,米芾另辟蹊径,以“行为艺术”出圈。属宋朝妥妥一个出身平凡却终成艺术大家的逆袭典范。
“米颠”,会“颠”破常人想象。爱洁成癖,不共用洗手巾器。出门专属仪式感拉满,必带小童,手持银勺直接淋洗,然后双手互拍,自然“风干”。所幸宋朝不行握手礼,否则见了人,手伸过去又得半途缩回来,尴尬。担任太常博士,主持皇家宗庙祭祀,嫌公用礼服别人穿过,以至将礼服的藻火纹饰都搓掉了。被人参了一本“不敬”,革职回家“眼不见为净”去了。他选女婿,选的是名字。建康府的段拂,字“去尘”,他一听,立马同意将女儿嫁给他。说:“既拂矣,又去尘,真吾婿也。”痴爱奇石,成“重度石头发烧友”。朝廷派他去“知无为军州事”(今安徽无为市),刚进州衙,看见一块形象怪怪的石头,史书上说“状奇丑”。他像见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,立马换上“正装”,勒头就拜,口中念念有词:“兄弟,我的好兄弟。我等你二十年了!”还得意地画了一幅《拜石图》以示纪念。
米芾临摹书画,能以假乱真。但凡借用他人书画藏品,送还时,原作、临本一并奉上,要藏家判断真伪自取。靠着这份工夫,“米以临摹本夺人书无数”,他的书房总是重复上演《偷天换日》。为此,曾被人当面讥讽。有一回,米芾路过丹阳,郡守杨次翁留住几日。临别饯行,杨次翁说:“今天相别,特地为你做了一份河豚羹。”米芾怀疑有假不吃。杨次翁笑着说:“吃呀,这河豚是赝品。”有时也公然耍无赖。他同友人同船,友人拿出西晋王衍的书法真迹,他一把夺过,跑到船头作势要跳江,说:“得不到它,我就去死。”友人只好“救他一命”,赠与他。

有着“画帝”之称的宋徽宗,与米芾趣味相投,对他欣赏加宠爱。君臣第一次相见,徽宗令他当面书写《周官篇》。米芾笔走龙蛇,写毕,将毛笔重掷于地,口出狂言:“一洗二王恶札,照耀皇宋万古。”“二王”是谁?“书圣”王羲之和他的儿子王献之。内侍洗了三天,才将地板擦洗干净。皇帝连一句“放肆”的责备话没说,只说了声“你是真颠”。
宋徽宗问他“宋四家”的书法特点,他不客气、不谦虚,毒舌点评:“蔡襄勒字”,用笔拘谨,如同勒刻。“黄庭坚描字”,反复描画修饰。“苏轼画字”,注重字形意态,如同作画。徽宗反问:“你呢?”“臣书刷字”,迅疾劲健,八面出锋。
米芾酷爱砚台,曾巧取过宋徽宗的紫金砚。有天晚上,徽宗与蔡京在华阳宫纵论书法,兴奋时两人相视一笑,同时想到了他。立马要宫廷总值班室摇米芾的铃子,叫他火速赶来。“三人书法兴趣小组”聊了一气,徽宗想起华阳宫尽管“括天下之美、藏古今之胜”,却还缺了他米芾的作品。便指着一幅大屏风,叫米芾“即兴发挥”。米芾觊觎御砚已久,便说:“官家,微臣出门匆忙,忘带笔砚。”徽宗笑着说:“要你带啥,我这御案上都是现成的。”米芾一声“得令”,刷刷刷,一气呵成。徽宗手捏须髯,高兴有加,“不错,不错。真个是‘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’。”趁此当儿,米芾往地上“扑通”一跪,说:“官家,这方紫金砚,刚才被微臣污浊了,不能再供御用。”徽宗望了他一眼,又望了蔡京一眼。“这小子,这小子,”大手一挥,“拿去吧你!”米芾生怕徽宗反悔,顾不上洗去墨汁,直接捂入怀中,转头就跑。到了家中,把玩着砚台,半夜还在偷着乐。

大千世界,人人都少不了护身符。常被喷“出身冗浊”的米芾,生活在变法派与保守派拉锯的年代,“颠”就是他最好的铠甲。他文化上可上神坛,政治上却无门可入。只能靠“颠”来避祸,以怪异对抗歧视。因为谁也不会与一个“非正常人”计较。假如米芾活在当下,一定会是最大的“话题王”,直播间“粉丝”过亿。
回头再看这首《洞庭秋月》,的确“非常米芾”。“李白曾携月下仙,烟波秋醉洞庭船”,一上来不用敬称,直呼李白其名,等于明牌告诉读者:我是冲着李白来的。潜台词就是:你在唐朝叫李白,在我眼里你就叫“理不清白”。今天,我同你三招见分晓。
第一回合,你怎么来,我就怎么来。你到洞庭湖打卡就打卡,还带个月亮做伴,装什么装。你晓得洞庭湖会不会烦你们这些文人,来了不是吟诗就是作对,还拿洞庭湖当朋友圈背景板。你的“南湖秋水夜无烟”,无非用白描手法勾勒了洞庭湖的澄澈。你看我笔下的洞庭秋月夜,月光与湖光相触,如烟似幻。惹得秋天不知跑哪偷学了调酒手艺,把满湖烟波调成了灼口烈酒。人醉了尚且不够,连舟船都浸了酒气,醉得摇摇晃晃。你写洞庭湖“空”,我偏要写洞庭湖“满”。你让“秋水”做主,我让“秋醉”做主,喝高洞庭湖。

第二回合,你怎么想,我就怎么想。“我来更欲乘黄鹤”。都道你李白狂,可一个崔颢就把你吓得连题几句诗文在黄鹤楼上都没了胆气。只知道同孟浩然在黄鹤楼上闷头闷脑喝酒,回头还得写一首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。黄鹤不是你李白诗歌里的专属坐骑吗?今个儿怎么想“乘流直上天?”明白不?你的黄鹤被我直接骑走,变为我的仙界通勤,你就干着急吧。且慢,你斗气归斗气,容旁人插一言——你把黄鹤当“共享单车”,倘若黄鹤楼问你:“扫码了吗?”你手机都没有,难不成你好意思说:“我刷字,不扫码。”
第三回合,你欲醉,我比你醉得彻底:“直上高楼一醉眠。”你李白还在“将船买酒白云边”的路上,一副馋酒的穷酸相,刚从流放的路上捡回一条命,囊中没个银毫子,转头就想找洞庭湖“赊月色”,亏你好意思开口。你还在“动”,半丝酒香都未嗅到。我呢,不走了,不喝了,躺在岳阳楼上沉沉睡了。我的呼噜声有没有浪翻你的那叶扁舟?
这首诗宋朝不见、元朝不见、明朝也不见,目前已知它最早出现于清代“潇湘八景”的主题文房笔筒,问过“度娘”、问过豆包,也找不到更早的出处,因此大概率是“高仿”。看这诗的狂劲儿,将“米颠”的灵魂拿捏得恰到好处。真正的诗作者不愧米芾的“精神同人”。只可惜米芾不可能站出来说话了,要不然他会在抖音里选择一组自己最“颠”的照片,再配上一段文案:“不是我写的,写得挺像我。转发了。”
来源:@岳阳日报云梦星空
编辑:刘良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