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根脉，地方志作为承载一方水土记忆、维系地域文化传承的重要文献载体，其价值不言而喻。清初进士车万育为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所作之序，既清晰阐释了方志的属性、编纂准则与价值意义，更鲜明倡导修志存史应秉持“实事求是”的精神。这一理念既呼应了中国古史“实录”的悠久传统，更与湘阴左宗棠、郭嵩焘等杰出人物的务实品格同频共振，成为地域文化延续的精神纽带，至今仍焕发着鲜活的启示意义。
（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）
一、序文缘起：补阙存史的应时之作
车万育（1632—1705），字与三，号鹤田，湖南邵阳人，康熙三年（1664）进士，选翰林院庶吉士，历任户科给事中、兵科掌印给事中，掌登闻鼓，以直言敢谏闻名。除政事之外，车万育在教育和文学领域亦有建树，曾担任岳麓书院山长，有《声律启蒙》《怀园集杜诗》《怀园集李诗》等著作传世，其中《声律启蒙》流传甚广，是流传至今而不衰的启蒙教育经典读物。
（车万育雕塑像）
康熙八年（1669），车万育途经湘阴，踏足了与虞舜相关的哀江、虞公港等地，作为舜帝后裔，这份跨越千年的舜德血脉文脉牵系，让他对这片土地的历史地理、政事人文更添亲近。恰逢县令唐懋淳正主持新修县志，遂邀请车万育作序。八年任职期间，唐懋淳勤于政事、深入民间。“山川草木，皆登临之所悉；疆里庸调，皆履亩之所周”，对当地地理风貌、民生赋役、风土人情了然于胸。然而，湘阴作为“罗子旧都”，本应“左右载笔，宜有专官”，却因“文久而灭”导致文献难征。况且距上一次修志（嘉靖三十年）已逾一百一十八年，旧志卷帙“伪者十七，阙者十三”。有鉴于此，车万育深知此次修志绝非寻常之事，而是“经国之大业，不朽之盛事”，是填补历史缺漏、保存地方文献的重要举措。遂欣然应允作序，以“不虚美，不隐恶，不激诡，不抑抗”的精神作为纪事存史的基本标准，对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给予高度评价。
（湘阴文庙）
（虞公港）
二、序文精髓：实事求是的县事志录
车万育在序言开篇便精准界定了方志的属性：“志者，外史之流也。”他继承《史记》以来的“直笔”史学传统与“实录”精神，直面方志编纂中常见的虚妄附会、溢美失真等弊病，明确提出“不虚美，不隐恶，不激诡，不抑抗”的良史标准，唯有据事而书，不遗漏一事于文辞之中，不妄增一词于事实之外，方能成就信史。
在车万育看来，这部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之所以称得上一部优秀的方志，核心在于其“不离实事”的编纂原则。这既得益于县令唐懋淳八年治邑的实践积累，使其“见之于志，如田夫之话稼穑，高下原隰，可手指而数计也；如梓人之谈兴作，画宫于堵，盈尺曲尽其制也”；更体现在志书内容的精准：“志山水，则穷高而极深；志人物，则阐幽而发微；志赋式，则中正而画一；志营建，则引绳而切墨；志廛肆，则货别而隧分”。从自然地理到人文事迹，从赋役制度到城市营建，皆以事实为依据，真正做到忠于实践、得信于人。
而这部县志的编纂者谭绍琬（字琰卿），以文才与匠心为“实事求是”精神增色。谭子酷嗜词赋，久居湘阴，浸染屈宋风流。他受命润饰邑乘，既以“沉博绝丽”的文采赋予志书文学审美价值，更始终坚守“言皆取实于事”的原则，“有直词而无曲笔，有质言而无绮语”。正是基于唐懋淳八年的治邑实绩与谭绍琬的严谨纂修，这部志书才得以“作湘阴千百年之论断”，无愧于古之良史的标准。
在序文末尾，车万育进一步阐释了修纂方志的深远意义：“志成之后，藏诸匮府，彰示来兹，俾后之治教师帅，皆有所考镜焉。”他认为，一部真实可信的方志，不仅能为后世的地方管理者、教育者提供珍贵的参考依据，更能作为“方俗之鸿文”补充国史之阙，其价值远超“区区县志”的范畴，是地方文献中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。
（郭嵩焘纂《（光绪）湘阴县图志》卷三十收录车万育序）
三、精神回响：求真致用的品格赓续
车万育的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序，一字一句皆源于他对史学传统、对地方文化的赤诚。他在序言中倡导“求真务实”“据事以书”的理念，不仅根植于他自身的人生实践与家族传承，他本人与儿子车鼎晋（康熙三十六年进士，授翰林院编修）、孙子车敏来（康熙五十二年进士，选诗经馆编修）公孙三代蝉联翰林，为官清廉务实，家族文脉绵延。同时，这一理念也与湘阴地域文化中一脉相承的求真致用品格深度契合，在左宗棠、郭嵩焘等杰出人物的人生轨迹中形成了跨越时空的精神回响。
晚清名臣左宗棠，一生秉持经世致用之学，将“实事求是”奉为行事圭臬。督办新疆军务期间，他摒弃纸上谈兵，亲率军队实地勘察地理民情，结合当地自然环境与人文状况因地制宜制定军事策略与治理方案，最终成功收复新疆，维护了国家领土完整；兴办洋务之时，他聚焦实业、务求实效，抵制空谈虚论，脚踏实地创办工厂、培养专业人才，以实业救国、技术强国的实践，践行了求真务实的行事风格，与车万育序文中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。
（左宗棠雕像）
著名思想家、外交家郭嵩焘延续了重视地方文献的文化传统，纂修《（光绪）湘阴县图志》，以严谨态度梳理湘阴的历史脉络，保存了大量珍贵地方史料。同时，他出使英法期间，勇于冲破传统思想的偏见与束缚，以“不激诡、不抑抗”的理性精神审视中外差距，既坚守文化根脉，又不固步自封，以开放包容的心态吸纳外来先进思想。郭嵩焘求真务实、勇于革新的品格，正是对于实事求是精神的进一步发展与丰富。
（郭嵩焘像）
湘阴自古浸润洞庭灵气，英才辈出。古代有宋代岳麓书院首任山长周式、明代历相五朝的夏原吉等先贤；近现代涌现出收复新疆的民族英雄左宗棠、中国首位驻英法公使郭嵩焘、“中国化学工业之父”范旭东等先驱；当代更有探月工程总设计师杨孟飞、车辆工程专家钟志华、史学泰斗田余庆等翘楚。他们虽身处不同时代，却皆以实事求是、务实求真的品格书写人生答卷，共同构建起湘阴一脉相承的精神谱系。这种品格无关时代语境的变迁，核心始终是对民生的热忱、对职责的坚守、对事实的敬畏，是不慕虚名、不务虚功的价值追求。
车万育的这篇序文，虽然只是湘阴文化长河中的一朵浪花，却深刻镌刻了湖湘“务实求真”的精神底色。它昭示我们：重视地方历史、赓续地域文脉，是代代相承的文化使命；尊重事实、坚守本心，是成就一切事业的思想根基。无论是治学、为官还是立业，唯有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待历史与现实，以务实笃行的作风践行初心使命，方能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财富真正滋养后世、生生不息。
编后语：车德友2025年4月赴湘阴参与调研暨现场会有感，作《湘阴赋》，8月《新湖南》《岳阳日报》刊发，今转载参阅。
原文链接：
https://m.voc.com.cn/rmt/article/14386480.html
附录：车万育《（康熙）湘阴县志》序
志者，外史之流也。古诸侯之国，皆有史以纪事，大者书册，小者简牍。湘阴为罗子旧都，左右载笔，宜有专官，而其书弗传，将文久而灭之故与？微者之姓氏不见于经传，故史臣之名皆略之欤？抑经国之大业，不朽之盛事，敛采于前者，必积久而后发之欤？
康熙己酉，余至湘阴，适高淳唐侯宰是邑，出所修县志相质，且问叙焉。余惟志为纪事之书，或先事以立例，或后事以伸断，或错事以见义。古之良史，不虚美，不隐恶，不激诡，不抑抗，惟其据事以书，不漏一事于词中，不溢一词于事外也。今侯之莅湘八年矣，山川草木，皆登临之所悉；疆里庸调，皆履亩之所周；而上下相习，耳濡目染。以是见之于志，如田夫之话稼穑，高下原隰，可手指而数计也；如梓人之谈兴作，画宫于堵盈尺曲尽其制也。故其志山水，则穷高而极深；志人物，则阐幽而发微；志赋式，则中正而画一；志营建，则引绳而切墨；志廛肆，则货别而隧分。诸如此类，大抵不离实事者近是。
而珥笔则为吾友谭琰卿。谭子酷嗜词赋，淹留下湘，屈宋风流，吐纳已久。以是润饰邑乘，多沉博绝丽之观，而其言皆取实于事。盖本唐侯八年之绥辑，作湘阴千百年之论断，有直词而无曲笔，有质言而无绮语。视古良史，岂有愧欤？
志成之后，藏诸匮府，彰示来兹，俾后之治教师帅，皆有所考镜焉。行且辑方俗之鸿文，登之国书；综外史之实录，上之内史，则书册简牍间，固足昭回云汉也，区区县志云乎哉！
白话译文：
地方志，是属于外史一类的著作。古代诸侯的封国，都设有史官记载史事：重要的史实载入书籍，次要的纪事录于竹简木牍。湘阴作为古代罗子国的旧都，按理说本该有专门的史官执掌笔墨、记载史事，然而相关史籍却未能流传至今，莫非是年代久远、文献散佚的缘故？还是因那些史官地位低微，姓名未见于经传，故而连他们的名字也被省略了？又或者，治理国家的不朽盛事、前人积累的史料文采，必须经过长久沉淀方能编纂成书？
康熙己酉年，我途经湘阴，恰逢高淳人唐懋淳县令治理这座县城。他拿出编纂完成的县志与我商议，请我为这部志书作序。我认为，地方志是记载史事的著作：有的在编纂之初便确立体例，有的在纪事之后作出论断，有的通过编排史事彰显道义。古代优秀的史官，不凭空溢美，不隐瞒恶行，不偏激诡异，不随意抑扬，仅依据事实如实记载。既不在文字中遗漏任何一件实事，也不在事实之外增添多余言辞。
如今唐县令到湘阴任职已八年，这里的山川草木，他皆登临考察，了然于胸；疆域面积和民间俗曲，他皆亲自调查，遍及全境；加之与上下级、百姓朝夕相处，耳濡目染，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。因此，他将这些见闻载入县志，恰如农夫谈论耕种：平原洼地、高地低田，皆能随手指出、一一细数；又如木匠谈论营造：在一尺见方的墙壁上绘制宫殿图样，能详尽展现其规制细节。故而这部县志，记载山水，便穷尽高远幽深，无一遗漏；记载人物，便阐明隐晦之事、发掘细微之举；记载赋税制度，便公正统一、标准明确；记载建筑营造，便遵循规矩、合乎法式；记载集市店铺，便货物分类、巷道分明。诸如此类的记载，大致都不脱离事实，贴合真实情形。
而执笔撰写这部县志的，是我的友人谭琰卿。谭先生酷爱词赋，长期旅居湘地，屈原、宋玉那般的文雅风流，他早已深入领会，涵咏已久。因此，他修纂润色这部县志时，既呈现出渊博华美、精妙绝伦的文风，其中言辞却皆取材于实事。这部志书以唐县令八年的安抚治理为基础，对湘阴千百年的史事作出论断：有正直的言辞而无歪曲事实的曲笔，有朴实的表述而无华丽不实的绮语。即使与古代良史相比，这部方志也毫无愧色。
方志编纂完成后，将收藏于官府藏书之处，向后世昭示。使后代治理地方的官员、执掌教化的学者、统领军民的将帅，皆能以此为借鉴参考。将来更会辑录地方风俗中的优秀文献，载入国家史书；汇总外史的真实记载，呈交给负责编纂正史的内史。如此一来，这些书籍竹简所记载的内容，必将如星辰照耀银河般光明灿烂。这岂止是一部小小的县志所能概括的呢！
来源：@湖湘声律启蒙文化研究
编辑：刘良骏